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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竹坡的救赎(长篇连载)

              翠竹坡的救赎

 

                                           一、

 

      高云一生中送走过不少友人,没有一次比他与梁天祥那次离别更让他揪心、让他肝肠寸断。这不仅因为梁天祥是他最好的朋友,还因为梁天祥是一个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奋不顾身的人、一个即使被生活的石磨碾得骨断筋裂也不哼一声永不告饶的人。

最后的见面是在衡阳市一所极普通的医院,高云是从电话中得知梁天祥患肝癌的。打电话的是已经招工到长沙的陈静梅,他们二十几个老知青已经去长沙肿瘤医院看望过了,还说梁天祥已经回衡阳。陈静梅在电话里说梁天祥妻子至今还对梁天祥隐瞒真相。高云马上通知留在郴州的长沙知青,尽管留下来的不多,但立即有十几人响应,有事抽不开身的纷纷搭钱搭信,能去的立马和高云一起前往衡阳。一进病房梁天祥的妻子不顾大家阻拦将梁天祥从昏睡中唤醒,梁天祥睁开眼睛看清是高云他们立刻发出爽朗而诙谐的笑声。这笑声高云再熟悉不过了,在漫长的蹉跎岁月里这笑声曾为高云轰走过多少烦恼与痛苦!这笑声在那昏天黑地的年代曾为翠竹坡的知青撑起了一片蓝天!今天,这笑声同样开心愉悦,顿时驱散病房里压抑沉闷的气氛,使刚刚还沉浸在绝望中的梁天祥妻儿仿佛看到一线希望。

“我可是阎王爷不敢收的人呀!他怕我这个老鬼在阴间捣乱,去了几次都把我赶回来,这一次肯定他还会退单。”

“儿女已经参加工作,你的任务也完成了,你这是累的,休息几天就会好。”高云握着梁天祥微微肿胀的手故作轻松地说。

“是呀,我说了他们就是不信,偏偏要信医生的鬼话!要不是我坚持,现在还在长沙肿瘤医院呢!”梁天祥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相信你一能挺过这一关,因为你是老鬼!”高云亲昵地叫着梁天祥的诨名,仿佛这个叫了几十年的外号能像过去一样给梁天祥带来幸运,让高云可以再叫几十年。

接着梁天祥又和高云身后的孙石生打趣起来:

“你这个死猴子,怎么修了几十年还没成正果呀?也不叫你那个祖师爷斗战胜佛提携提携。”

“官当大了他不认小百姓了。听说天界也一样贿赂成风,我们这些下岗工人哪来钱送他?”孙石生说。

又寒暄了一阵,梁天祥妻子看见梁天祥和每一位前来看望他的人一一打趣逗乐,显得有些倦怠,加上已经临近中午,便要女儿领大家去饭店吃饭。高云让她先去吃饭,回头再来换他。当病房里只剩下高云和梁天祥两人时,梁天祥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不过说话的声音依然十分平静:“我知道我得的是肝癌,我怕他们难过才假装相信了他们的话。”

说完梁天祥郑重其事地叮嘱高云别让他们知道,接着他又异常轻松地重复起那句他每次经历生死大难时必说的口头禅:“死了脸朝天,不死又过年。”该口头禅梁天祥曾多次当众宣称自己申报了专利,谁要说必须获得他的许可,否则他到法院告他侵权。

高云的眼眶顿时红了,心像堵上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难受得直想嚎啕大哭。高云这阵突如其来的悲伤不是因为即将降临到梁天祥头上的死亡,他们曾不止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梁天祥三十生日那天说过活满一个甲子就够本的话。现在算来已经超过四年多了。高云这一阵刻骨铭心的悲伤是因为梁天祥整天乐呵呵的仿佛从不知忧愁,是因为高云打从认识梁天祥那天起苦难就一直与梁天祥如影相随,没让他过过一天舒心日子。但是,高云不愿也不能让梁天祥知道他此刻的悲伤,只好强忍着悲痛安慰梁天祥道:

“现在医学进步了,癌症治愈率很高,千万别丧失信心。”

“阎王爷都怕了我,病魔能奈我何?布娃娃你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还答应过要在六十岁以后和你一起第二次下放的。等我病一好,我们马上去翠竹坡的知青大院再当一回生死弟兄!”梁天祥忽然用那个很久没人叫了的诨名呼唤起高云,这让高云感到格外亲切。高云知道梁天祥是在宽他的心,梁天祥就是这么一个时时处处总想给别人带来快乐的人。高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连忙掉过头去任随自己老泪纵横。

后来高云将大伙凑起来的几千块钱交给梁天祥妻子的时候,高云看见梁天祥眼眶红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高云很少见梁天祥流泪,所以每次见他流泪都特别感慨与纠结。离别时梁天祥妻子坚持要送他们下楼,刚出医院大门她便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说起梁天祥得病的缘由。“他是累死的!他是累死的!”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句话,心中充满了感激、愧疚与悔恨。原来梁天祥得病已有几个月了,他一直以为是胆结石被割除后引起的疼痛,瞒着没有说。有好几次进货时从自行车上痛得摔下来,他捡起货没事一样骑回来照常开店,最后一次实在痛得无法上车,硬是推着车子走回来。这些情况梁天祥一直瞒着妻子儿女,直到去长沙肿瘤医院检查时他才说了出来。其实今天这种结局,前年高云到衡阳看他时就曾有过预感。梁天祥每天早上七点骑二十分钟单车去开店,晚上十点才回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不落,就是铁棍也磨成针了!并且店铺只有三四平米,天晴下雨商品都摆放外面。好在他说话和气风趣,深得小朋友喜爱,才使他能凭这小小的地盘卖儿童商品苦撑十几年养活一家四口,还让儿子和女儿修完了大学。去年梁天祥经朋友规劝花四万多块钱在社保站买了份养老保险,因为招工时改小了四岁年龄,直到今年他才开始领取每月七百的养老金,谁知领了不到半年竟遭此横祸!

回郴州的第二天高云打电话去问候,电话那头梁天祥说话有气无力、含混不清,没说两句便交给了妻子,高云马上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他决定处理完家中一两件琐事便前去衡阳,陪梁天祥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谁想才过四天高云再去电话问时梁天祥已不在人世了!而且前一天家人已经遵照他的遗愿将骨灰撒进湘江河中!高云知道梁天祥一生的经历都和这条母亲河密不可分,他是想在死后还能让自己的魂魄沿着滚滚江流频频光顾那些梦绕魂牵的地方!

在电话中,那个比梁天祥小了整整二十岁的朴实的农民的女儿,哭泣着说出了他生命最后时段的一些感人琐事。梁天祥在长沙肿瘤医院检查后立刻要求回衡阳,他原打算放弃治疗回家等死,后来想到房子要留给儿子结婚,这才去了一家普通医院。在医院里他禁止医生用药,也不做任何检查。整天还和医生护士以及同病房的病友笑呵呵地调侃打趣。医生护士个个感慨万分,说从没见过这么乐观开朗不惧死亡的病人,对梁天祥忍受癌症折磨时的从容更是觉得不可思议。一般得肝癌的人至少要拖三五个月,几乎个个惊恐万状痛苦不堪。而梁天祥从住院到离世只有短短十五天,自始至终平静安详。别说那些能延缓生命的贵重药品,就连能减轻疼痛的杜冷丁他也不肯用。梁天祥死前那一晚异常清醒,他对妻子说他死后不要通知任何人、不设灵堂、不开追悼会、立马送火葬场,火化后不要买骨灰盒,用布包上骨灰撒入湘江就可以了。后来梁天祥反复念起高云和陈静梅的名字,对妻子说他很想再见见他两人。梁天祥的妻子原本打算第二天告诉高云和陈静梅他想见面的话,没料到第二天一早他就突然昏迷不醒,临近中午时便平静地离开了人世,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昏迷中他曾不止一次地叫着一个名字,她问高云是否认识那个人,高云告诉她那是梁天祥在郴州砖厂打工时的老板,他们是十分要好的朋友,早几年已经得肝癌过世了,高云和梁天祥还去参加过那人的追悼会。

梁天祥就这么走了,含着微笑、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让他饱受磨难却又无限眷念的世界。但是他留下了爱、留下了笑声与欢乐。高云还记得有一次他们在知青大院讨论生命价值时梁天祥说过的一段话:“生命的意义在于快乐,给自己快乐是生命的初级目标,给他人快乐是生命的终极目标。只会给自己制造忧愁与麻烦的人是可怜的,只会给他人带来痛苦与灾难的人是可悲的,他们都迷失了生命的方向,失去了存在的价值。”高云还记得文革武斗时他无端遭受毒打后没有及时向梁天祥求助时梁天祥说过的话:“朋友是什么?就是天塌下来,可以一同去顶的人。”今天梁天祥虽然离开了,但是高云会时时重温他们苦涩而又甜蜜的过往,他会带着梁天祥的音容笑貌重新回到四十年前那幢翠竹环抱的知青大院——那是他们年青时代在地狱中共同营造的一片快乐的伊甸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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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八、

  高云和梁天祥一年后才重新回到翠竹坡。那天上午,只见知青大院里一片沉寂,连往日活泼热情地大黑也不见前来迎接,他们一路上的喜悦和兴奋顿时散得比春天的晨雾还要快。梁天祥连忙开门整理房间。高云则信步走出大院由东往西绕着竹林转起来,快到西头时透过青翠的竹林他远远望见陈静梅和大黑正在自留地里忙活,高云立刻叫了声“大黑”,大黑听了一路狂奔扑到高云身上又嗅又舔,让高云感到格外高兴与安宁。紧跟着陈静梅扛着锄头跟了过来,高兴和喜悦在她绯红的脸上交相辉映。
  “你也舍得回娘家呀?我还以为你被哪个妖精招做上门女婿了呢!”陈静梅一见高云就调侃起来。
  “大家都好吗?”高云迫不及待地问,当然他最想知道的还是段乔的消息。
  “唉,不好!”陈静梅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你们一走把知青大院的好日子也带走了。段乔早几个月结婚了!”
  “什么?她结婚了?跟谁结婚?”高云一听顿时如五雷轰顶,连珠炮似地追问道。
  “和段乔一个队的李植。”
  “就是那个一天难说三句话的木头人?”
  “正是他!听说还是谢凌云牵的线,谁叫他们是同学呢。”陈静梅回答。
  高云一听段乔嫁给那样一个人怎么也不敢相信。他的心一下从阳光灿烂的天空坠入暗无天日的海底,半天说不出话来。他默默地跟着陈静梅进了知青大院,茫然地望着梁天祥和陈静梅相互打趣。沉默着了好一会后高云突然问陈静梅:
  “你们没收到我们的信吗?”
  “没有呀!段乔好几次问我收到你的信没有,我还对她说:‘你都没收到我还能收到吗?’”
  “我们的信一定是被公社拦下了。他们想从中寻找我们的蛛丝马迹,还好我没让高云留下地址,否则我们说不定已经在牢里了。”梁天祥说,“水库修得怎样了?”
  “去年春天就被大雨冲垮了。”
  “啊!垮了?”高云和梁天祥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那该死多少人呀!”
  “县里说下游死了几个人,但我们听下游村民说死了一百多。”陈静梅回答。
  “水库工地没死人吗?”高云着急地问。
  “工地上倒没死人。那时正轮到我们家,垮坝时铁算盘正在大坝上。当时雨很大,洪水眼看就要漫上即将完工的堤坝,指挥长想组织人员用沙袋填高大坝迫使洪水从溢洪道走,但是看到汹涌而至的洪水谁也不敢去,指挥长就喊:‘谁去抢险,每人二两酒半斤饼干。’看到还是没人去又说:‘半斤酒一斤饼干!’他的话刚落音大坝轰一声就塌了。大坝上那台推土机一眨眼就没了,接着大坝下方那座小山包也随即不见了踪影。”陈静梅说。
  “到底还是倒了!我不止一次对张工说过,就怕这一天。”高云连连叹息道。
  “那样的大坝不倒天理不容呀!”梁天祥也说,“上面怎么处理这次事故?”
  “还不是怪老天爷!县里说那是千年一遇的洪灾,再牢的堤坝也会垮。”陈静梅说。
  “后来怎么办?”高云问。
  “弄了很多机械上去,没垮的地段重新加固,民工待遇也提高了,守卫也撤了。这不,铁算盘赖在上面一直不肯下来。现在主要是给坝体灌浆。”陈静梅说。
  “我们那件事县里还追究吗?”梁天祥问。
  “水库修好后指挥长调到另一个地区当地委副书记,那件事就没人管了。黄鹂出嫁前特意和胜玉买了些点心来我这里,她说你们的事县里已经不追究了,要你们回来,我不知道地址无法通知你们。黄鹂嫁了个团长,样子可神气啦。”
  “她来这里是什么时候?”高云问。
  “是半年前,段乔还没结婚,那时是知青最难熬的时候,大家都说再也不会招工了,谁知才过了三个月大招工就开始了。段乔也真倒霉,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偏偏等不了这几个月!”陈静梅无限惋惜地说。
  “谢凌云什么时候走的?”梁天祥问。
  “刚走两个月,是段乔结婚后病退回城的。孙石生也是那段时间招的工。他们走之前还去吃了段乔的喜酒。”陈静梅说完看了高云一眼,“这是她的命,谁也抗不过命!”
  “周福生怎么样?”高云问。
  “他现在倒好了,父亲已经落实政策,还在原来公社供销社当会计,周福生也招到那里当仓库保管员。山妹和胜玉都是上个月结的婚,嫁的都是本村农民。山妹夫妻感情还好,就是胜玉两口子常吵架。”
  “何老汉呢?”梁天祥接着问。
  “他还是老样子,有事没事常到这里走走,老问你回来没有,昨天我还和他打趣说:‘我把老鬼藏在口袋里了,你来找呀。’”陈静梅说。她一直想打破眼前这种沉闷的气氛,让他们的重逢欢快起来,但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高云总是一副心事重重萎靡不振的样子。直到小鑫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高云脸上的愁云才稍稍消退了几分。
  “老鬼伯伯!高云叔叔!”中午放学回家的小鑫一进院门就开机关枪一样连连叫个不停,背着书包像小鸟一般扑了过来,一会儿让这个抱抱一会儿让那个亲亲。
  “哎呀!都放学了!我还没煮饭呢。”陈静梅边说边进了厨房。
  “小鑫,要不要老鬼伯伯给你做挺机枪带到学校去?那样谁也不敢欺侮你了。”高云问小鑫。
  “不!我不喜欢枪了。去年下雪的时候要是你们在就好了,老鬼伯伯可以帮我做个雪橇,高云叔叔可以拖着我玩。”小鑫万分遗憾地说。
  “好,今年下雪我帮你做。”梁天祥说,高云也紧接着保证拖他玩。后来梁天祥的承诺倒是兑了现,高云却失约了,因为那时他已招工去了郴州。小鑫不再喜欢舞枪弄棒让高云深感欣慰,他猜也许是陈静梅潜移默化影响的结果。二十年后小鑫终于如愿以偿去了美国,他的博士论文是《知青运动与上山下乡运动的同和异》。
  陈静梅弄好饭见他们三个人还在大院里玩得热火朝天,便大声朝他们喊道:“大崽二崽三崽,开饭啰!”只有这时知青大院才重现了往日的欢快与喜庆。吃完饭后,小鑫去上学,梁天祥拧着几包点心去看刘老汉。当屋里只剩下高云和陈静梅时,高云从贴身口袋掏出一个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一只银手镯递给陈静梅说是给她的一点纪念。陈静梅在接手镯时看见包里还有一对耳环,关切地望着高云说:
  “那是给小乔的吧?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送。”
  高云十分感激地望了陈静梅一眼,想了一想便递给她。陈静梅拿着耳环在手里颠了颠,忽然站起身说:
  “我还是现在就去,早点了却心意过起日子来才踏实。”陈静梅说完直奔五里开外的段乔家而去。


                       二十九、

  陈静梅走后,高云一个人心神不定地在大院里转了几圈,想起过去那些欢聚的场景不由得黯然神伤。后来他上楼拿一本书站在窗前发起呆来,也不知过了多久,隐约看见翠竹坡前的田间小路上有两个熟悉的人影,他心里不由得一惊:是她来了!等他急急忙忙下楼走出院门,果然看见段乔在陈静梅的搀扶下挺着个大肚子一颠一簸地走来。他的心口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陈静梅将段乔扶进屋里坐下后,站起身说了句“我还有事你们聊”带上门就走了。屋里的空气一下子降到零度以下。高云几次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的气氛,总是话到嘴边又噎了下去。段乔则红着眼眶满脸愁苦地坐在那里强忍着悲伤默默发愣,看得出路上她已经哭过不止一次了。隔了一会段乔再也忍不住猛然趴在桌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高云的眼泪也止不住直往下掉。高云默默地流了一会泪,起身倒了杯热茶递给段乔説:“别伤心了,小心伤着孩子。”段乔这才慢慢止住哭泣,抬起头眼睛望着高云深情地注视了好久。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段乔懊恼万分地说。
  “谢凌云没和你说什么吗?”高云吃惊地问。
  “没,没说什么。他说你们可能不会回来了。”
  “这话他是什么时候说的?”
  “就在我回队不久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逃下山后我和孙石生大概过了三个月才敢回生产队。我们一到队上,黄营长就把我们叫到大队部去训话,他说上面要抓的人是你和老鬼,但我们必须在队上老老实实出工,否则新账老账一块算。没办法我只好成天和社员一起出工。你知道那有多苦,一个人又要出工又要打柴种菜弄家务。队里一分钱也分不到,年终个个都欠队里的钱。有时候我连买盐的钱都没有,只好等打完米卖掉康才去买一包盐。我天天盼你的消息,就是流浪也比这种生活强。可你连一点音信也没有……”
  “我写过信给你呀!我还给谢凌云和陈静梅写过信,后来听说被大队统统送到县公安局去了,他们想从信中寻找线索抓我们。”高云打断段乔的话说。他本打算把托谢凌云转告她的话说出,想到结果只会使段乔徒添悲伤与怨恨丝便忍住了。停了一会高云问:
  “你继父不能帮你吗?”
  “什么继父?”段乔莫名其妙地反问高云。高云立刻知道自己失言了,连忙改口说是父亲。段乔这才接着说:“父亲对我很好,只是他一个搬运工能挣多少钱?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他几次给钱给我都没要,我说我自己能赚到钱。”一提到父亲段乔的眼泪又止不住哗哗地往下掉。高云这才知道原来所谓被继父强奸全是黄鹂编出来的,他万万没想到妒忌可以使一个女人变态到如此地步!他第一次听到那个传言时本想问问段乔,却不知如何启齿。万一那是事实岂不在她伤口上动刀吗?
  “那段日子本来就很难熬,偏偏有一天孙猴子喝了酒半夜三更翻墙爬到我房里,吓得我大哭起来。”段乔接着又说。
  “他对你怎么了?”高云着急地问。
  “倒没耍流氓,他说睡不着想和我聊天。你知道的他的房间就在我隔壁。后来哭声惊动了周围的社员,大家围拢来问他是不是翻墙过来的,我连忙说不是,我说是我两人吵架,社员们这才散去,要不孙猴子早蹲大牢了。不过从那以后我的名声更弄臭了。”
  “这事你没告诉谢凌云吗?”
  “告诉了,我想要他狠狠骂一骂孙猴子,可是他不但没骂反而劝我嫁给李植。有天晚上我正睡在梁天祥房里,半夜李植忽然闯进我睡的房间。我骂他让他出去,他说是谢凌云和孙猴子让他进来的,孙猴子还威胁说:‘你不去我去!’就这样他在我房间里一直呆到天亮。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到知青大院来过了。”
  “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我看他人还老实,那晚他坐在床边一直看着我哭,既没有动手动脚也没有吭半声。平时他时不时会送些柴和菜给我,我不要他就扔在我门口。那晚我哭了一整夜,把一生的眼泪都哭干了。我想我实在没害过人,命运为什么对我这么狠毒!当时我对男人彻底失望了,我没想到自己那么信任的人会做出这么无聊透顶的事!加上那段时间大家都说不会招工了,我一咬牙就嫁给了他!”
  “他老实巴交有目共睹,嫁给他至少不会受欺侮。”高云本想用这句话宽慰宽慰段乔,话一出口高云反而觉得自己不是在夸李植而是在贬他,因为当一个人的长处只剩下老实一项时,长处便会变成短处。“老实是无用的别名”也就是这么产生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当时真感觉走投无路了。谁知道才过半年就开始大招工,我也不想怪谁只怪自己命贱!有时我只好拿静梅姐自解自叹,她不也嫁了个自己不爱的人吗?不也过得蛮好的吗?”
  “是呀,你老公起码比她老公厚道。”高云话刚出口又后悔不跌,陈静梅的老公既能干又强壮,哪像段乔的老公既无能又孱弱?
  谈到这里高云一时感到惶惶然不知所措,他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对待段乔才是上策。有时他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带她远走高飞浪迹天涯,但一看到她挺着的大肚子就泄了气。是呀,她已陷入和陈静梅同样的窘境!即使丝毫没有即将成为人母的喜悦与期盼,但是要她离开丈夫打掉孩子她又会永世不得安宁!想到这高云只能强压住阵阵刀割般的心痛,尽量不让痛苦写在脸上。接着,高云说起了自己流浪途中的故事:
  “我们一直沿长江逆流而上找活干,没木工活做就搞搬运、挑土方。这一次我们的大队证明填写的是水库旁边那个队知青的名字,那地方还没装电话,联系不上大队部,所以几次当地公安抓外流人员只是将我们赶走而没有遣送回来。有一次我和老鬼流浪到湖北,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好在那晚天气晴朗,几颗稀疏的星星点缀在浑浊的江面上。我们把席子铺在地上打算在江边睡一晚。夜深了,我和老鬼背靠着背,我吹箫他唱歌自娱自乐起来:

            未来的道路多么曲折多么艰难,
            生活的脚步深浅在偏僻的异乡。
            跟着太阳出,伴着月亮归,
            沉重的修补地球是我神圣的职责、我的命运!

  “唱着唱着,忽然一个与我们年纪相仿的人走过来问:
  “‘你们是知青吗?’
  “‘是呀。你怎么知道?’梁天祥有些好奇地反问他。
  “‘你们不是在唱《南京知青之歌》吗?’
  “我们这才恍然大悟。那人是湖北武汉下放的知青,已经结婚,就住在前面不远的村庄。得知我们的困境,他立刻邀请我们去他家,并且把最好的房间让给我们。第二天早上又是熬粥又是烙饼,吃完早餐还再三挽留我们吃午饭。上午他和爱人出工去了,把整个家放心地交给两个不速之客,这使我们万分感动,我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拼命想摆脱的知青身份居然在这穷乡僻壤让我们受到总统般接待!后来我们将他家中所有家具修葺一新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从那以后只要走投无路时我们就会去村庄找知青,而每一次我们总能得到及时帮助。”
  “真没想到当知青还挺光荣的!”段乔情不自禁地感叹起来,忧郁的眼神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我当时想要是你在就好了……”高云话刚出口便看见段乔的眼睛倏忽暗淡下来,他连忙住了口。过了一会他突兀地问:“你喜欢吗?”
  “喜欢。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段乔立刻明白高云说的什么。脸上的愁云开始慢慢消散。
  “不要对任何人说。免得给你添麻烦。”高云嘱咐道。
  “知道!我和静梅姐说好了,耳环是她送我的,手镯是我送她的。”段乔说着说着为自己想出的锦囊妙计笑了起来。看到段乔开心的样子高云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还记得‘圆梦亭’吗?”高云问。
  “当然记得!死了我也会记得!”段乔脸上渐渐浮起一种久违的红晕,那种红晕是幸福与期待共同创造出来的宝贵财富。
  …………
  那座虚无缥缈的圆梦亭是高云和段乔在精神世界里共同创造的一个永恒奇迹。就在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吻的第三天,同时也是水库新规实行的第一天,段乔累得连走空路都寸步难行了,但是只要一看到那片曾让她消魂的山坡她都会健步如飞,幸福与期待和着汗水在她红扑扑的脸上熠熠闪亮。有一次她远远望着那片山坡深情地对高云说:
  “以后等有钱了,我们在那里建座亭好吗?”
  “当然好!”高云同样兴奋地回答。
  “那亭就叫‘圆梦亭’!”
  “‘圆梦亭’?太好了!那片坡就叫‘消魂坡’。等孩子长大了我们带他们一起去那里寻梦。”
  “还‘他们’呢!真不害燥!你以为能生几个?刚生一个管计生的人就会捉我去结扎了。”段乔羞红了脸,娇滴滴地瞟了高云一眼。
  这情形不由得让高云想起犁田时的一段经历:有一天高云赶着那头队里最健壮最好看的母牛去犁田。快到中午时累得人困牛乏,但是每当高云将犁头调转向着回家的方向时,那头母牛就会和段乔一样健步如飞。一旦犁到田边掉转犁头,母牛又会极不情愿地慢步挪移,怎么吆喝也是白搭。于是高云便笑段乔是那头母牛。
  “你好坏,把我比作畜生。”段乔骂道。
  “畜生怎么样?我们在这里比畜生还不如呢!再说那头母牛是我们队的‘队花’,所有公牛都宠着它爱护它。你见过有公牛欺侮母牛的吗?要知道动物可比我们人类更懂得尊重异性。我把你比作它还是抬举了你!”
  “我是牛你也是牛!”段乔见说不过高云,翘起小嘴佯装生气地说。
  “你是母牛我当然要做公牛!做牛有什么不好?牛没有高低贵贱,牛可以自由恋爱,可以自由自在生育后代!”
  …………
  “你还记得吗?我当时说要为‘圆梦亭’写一幅对联的,流浪到岳阳楼时我终于想出来了。

      梦里梦外不见不散。
      生前生后无始无终。

  “你看这副对联可以吗?”高云念完对联洋洋得意地问。
  段乔似乎还没走出那段甜美的回忆,脸上依然挂着陶醉的笑容,直到高云又重复了一遍时才如梦方醒,接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
  “梦总是美好的,梦又总是短暂的!”
  “不!美好的梦决不会消失!美好的梦将永世长存!”高云语气坚定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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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六、

  第二天晚上加班的时候高云对向欣欣说:“反正新规刚开始执行,很多人都完不成任务,你晚上横竖要去那里,不如早点开溜我陪你走一趟。”向欣欣一听满口应承。于是他们把扁担竹箕往草丛里一藏,迈开大步就走。向欣欣领着高云绕开有人的地方尽选一些荒僻的小路走,七转八转来到一处废弃的矿洞口,两人打起手电就往里走。进了矿洞向欣欣这才开口说话:
  “谁都不知道我怎么过封锁线,这就是我的秘密。他们怎么打我我也没说,你可得给我把守秘密呀!”
  “那当然,你还信不过我?”高云回答。他很高兴这一次探险,刚才他已经仔细记下路上的诸多特征。
  “我的初恋如果写出来可以惊天地泣鬼神。”向欣欣渐渐话多了起来,“她是名牌大学毕业,能爱上我这个一文不名的知青,要有多大勇气呀!”
  “是呀,真正的爱情从不讲究什么门当户对。”高云说。
  “我们是在书店认识的,那时她刚从播音系毕业分配到矿里当播音员,她很爱看书,一有时间就跑书店。”
  “她爱看那些书?”
  “大多是专业书。她长得很美,看到她读书时那沉迷的样子我立刻就爱上了她。于是我主动上前和她搭讪,我说我家里有很多书可以借给她看,她一听十分惊喜地望着我说:‘我们刚认识,你不怕我把你的书拐跑吗?’我说:‘不还才好呢!好书只配给你这样美丽聪慧的姑娘看。’她一听笑得脸上开出两朵桃花。分手时我们约好下次见面的地方。第二次见面我把《寒夜》借给她,里面夹了一首特地为她写的小诗,不过没署名,我看时机还不成熟。”向欣欣渐渐陷入往事的回忆,脸上满是真挚的爱意,温馨而甜蜜。
  “你们的交往还真诗意。”高云说这话时想起了自己的初恋,听到这里高云不禁想起那个以丑为美的荒谬的海岛,难道人们说他疯就是因为他真诚而热烈地爱一个人吗?
  “还书的时候书中果然夹了封信,不,说一张纸条更确切。纸条是这么写的:‘我觉得你很有意思,希望你把你的情况真实详细地告诉我。’下一次借书时我把三张信纸写得满满的,说了我是知青,家庭出身地主,父母是矿工,还有个弟弟也是知青。信中还特别详细地说了自己想当做家的梦想。从那以后她就再没向我借过书,有时还躲着我,但我对他的爱却并没有因此而终止。”向欣欣说。
  “她为什么不愿再见你呢?”高云对他的遭遇很同情,不说是找对象,就是找同性朋友家庭出身也有很大影响。有一次高云回长沙探亲,在车上和一位年轻军官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在后来的通信中高云无意中提到父亲过去的经历,从那以后联系便中断了。话谈到这里高云总算看出了一点端倪。
  “她肯定要面对社会家庭的多重压力,这我理解。如果我能凭自己的努力改变目前的处境,她那些压力就不复存在了。”向欣欣说。
  “问题不在于你是不是爱她,你还得了解她是不是爱你。”高云说。
  “她当然爱我!真爱一旦产生永远也不会消失,就像我对她的爱一样。”
  “你从哪里看出她爱你?”
  “从她说话的语气。每当她在广播中说‘我们的同志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那种关切的语气深情的暗示没有哪位播音员能模仿出来。还有‘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我听得出那也是专门对我说的。尤其是她朗诵‘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时寄托的爱更多。”向欣欣慢慢露出一幅陶然心醉的神情。
  “你没想过那也许不是对你说的?”高云心里猛然感到一阵伤痛,为一个如此单纯如此渴望爱的同龄人而伤痛。
  “怎么会不是对我说的?我每次都能听出新内容来!”
  “你每晚下山就是为了去听她的播音吗?”高云这一惊非同小可。
  “也不全是,有时去晚了播音已经结束,我就坐在她宿舍对面山坡上望她房间里的灯光,幸运的时候能看到她出现在窗口的身影,直到她熄灯后我再返回。”向欣欣无限向往地说着。
  “那你怎么吃得消?有二十几里山路呀!”高云说。
  “我们从矿洞走只要十几里,所以我还有时间回去打个盹。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我在坚持一个月根本没问题!”向欣欣越说越兴奋,脸上布满无比的自豪与决绝。
  “你没再去找过她吗?”
  “开始我把信投进稿件箱,后来保卫科禁止我这么做,也不准我靠近她。以后我就再没有近距离看过她。爱一个人就要为你爱的人着想,不能老给她添麻烦。你说对吗?”
  高云听到他这么反问有点哭笑不得,这话是梁天祥说过的至理名言,今天竟从他口中说出,高云心里的伤痛此刻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悲哀。说着说着他们已经走出矿洞,隐隐约约看得到远处矿山的灯光。高云不觉心中一阵狂喜,从这条路逃亡快捷又安全,几乎可以说万无一失!剩下的路向欣欣走得很急促,他一边走一边还抑扬顿挫地背诵起《堕落的路》。高云以前读过那篇短篇小说,现在听他十分流畅地背出来,不得不佩服他惊人的记忆力。高云不禁想:如果向欣欣也和自己一样能看到更多世界一流的名著而不是沉溺在这些三四流的所谓名著中,他的命运也许就会是另一番模样了!
  他们到矿山时晚间播音尚未开始,高云跟着向欣欣走上一座小桥,之间对面过来一位打扮入时个子高挑的年青女子,看她的摸样和气度在这小小矿山称得上首屈一指。高云注意到向欣欣全神贯注死死盯着对面来的女子,渐渐靠近时他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等女子走过去好一会,他突然急促地问高云:
  “刚过去的那位女子是长辫还是短发?”
  “是最近流行的那种烫发。”高云回答。
  “哦!那不是她!”向欣欣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没走几步,迎面来了位年轻男子,只见那男子一看见向欣欣便大呼小叫起来:
  “向癫子!又来看你的梦中情人?她刚刚过去你怎么不去抱抱她?她早几天剪了长辫烫起短发,多可爱的小妞,你不去抱我可要去抱了!”
  又走了一段路向欣欣猛地停下脚步,如梦方醒地叹了口气说:“原来就是她!”



                        二十七、

  那天高云陪着向欣欣在矿山广播站对面山坡上听完晚间播音才返回。播音一开始高云惊异地发现向欣欣那一口塑料普通话和女播音员的普通话神似极了,除了普通话音准不同之外,音调节奏神态韵味几乎一模一样,可见他这两个月没少下工夫。于是高云问他:
  “你是不是也想学播音?”
  “我做梦都想!”向欣欣一听高云提到播音,两眼顿时闪闪发亮,那两道目光宛如黑暗中突然出现的朦胧而迷幻的神秘极光,“修完水库回队后我就去省电台应聘播音员。”
  听到向欣欣坚定而充满信心的话高云不觉心都揪了起来,连忙问道:“你有把握他们要你?”
  “当然会要!我寄过几封毛遂自荐的信,据说他们也回了信……”
  “你看到信了吗?”高云打断向欣欣的话着急地问。
  “信在矿保卫科,保卫科长说我出身不好扣住不给我,他还说:‘保不定他哪天会在广播里喊反动口号’。这些话是好心人告诉我的,他鼓励我去应聘说我一定能成功。我也坚信省电台会录用我,党的政策是‘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嘛!如果我真能到省电台工作,我和她之间的障碍就扫平了!”向欣欣竟然说得眉飞色舞起来。
  高云一个劲向他解释别人是在哄骗他,向欣欣却充耳不闻。后来他果然还是去了,临走之前还找到高云队上。那时高云正东躲西藏酝酿外出流浪,见到身无分文的向欣欣执意要去省城碰运气,只好把身上仅有的钱分一半给他,并告诉他如何进火车站如何打溜票。后来听说刚到衡阳他就被人赶下车,沿途乞讨半个月才回到父母家,已经瘦得不成人样,随后一病不起,半年后命丧黄泉。
  回工棚时午夜已过,高云连忙悄悄叫醒梁天祥把情况说了。第二天挑土时他们一一通知准备逃亡的人。等午夜一过人们都沉入梦乡,他们各自扒开墙上的冬茅带着行李偷偷钻出来。高云和梁天祥出来后直奔女工棚,在段乔和何山妹床铺外面扒开一个洞,将她们连行李带人一股脑抱了出来。随即一行十几人悄无声息地随高云离开了那个人间地狱。
  分手时高云和梁天祥再三嘱咐大家一定要避避风头,能回长沙的回长沙,能回郴州的回郴州,何山妹就到远房亲戚家躲一躲。等大家急急忙忙各自分散以后,高云这才想起还没和段乔单独道别,尤其是没留下安全的的联系方式,高云不禁懊恼万分。他本来已和梁天祥约好下山后即刻回长沙去流浪,现在只好谎称有事要梁天祥先去长沙等他。梁天祥说就在这里等。这让高云觉得很对不住他,第一不该骗他,其次不该让他和自己一起冒险留在队上。好在他骗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段乔,他相信梁天祥知道真相后不会怪他,这样也就释怀了。他们各自回到队上以后都不敢住在家里,而是寄住在关系好的农民家,平时深居简出行踪诡秘。高云这样过了几天提心吊胆心急如焚的日子,仍然一筹莫展不知怎样与段乔取得联系,突然有一天谢凌云找到他藏匿的地方,帮高云解开了那个难缠的结。
  “你对段乔是真心实意的吗?”谢凌云开门见山地问高云。
  “我是真心喜欢她,但是……”高云不知谢凌云问话的意思,说话有点吞吞吐吐。
  “如果你以后出名了,你不会像许多名人一样抛弃她吗?”
  “如果真爱一个人我是绝不会背信弃义的!”高云斩钉切铁地回答。他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不知谢凌云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如果她曾被自己的继父奸污过你也不在意吗?”
  “我爱的是她的现在不是她的过去。”高云渐渐听出一点门道来,于是不再隐瞒自己对段乔的爱,“我是真心实意爱她,她越是有不堪回首的过去我只会更加爱她呵护她,使她以后不再受到伤害!”
  “那好,我也不隐瞒你了,我决定放弃她,以后你就多多关照她吧。”说了半天,谢凌云终于亮出底牌。高云一听顿时喜出望外,于是把自己这几天的苦恼一股脑说了出来。谢凌云一听就说:
  “这有什么难办?这件事交给我好了!她一来我就把你的